2026-07-06

鄭章華教授:教師倦怠

 摘自鄭章華教授 2026.7 老師沒有倒下,教室卻悄悄變了:一份跨越三萬八千名教師的倦怠研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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學期快結束的午後,一位教了十幾年書的老師走進教室。她準時到、把課上完、作業照常改。從走廊看進去,一切如常。可是坐在第三排的孩子隱約覺得,老師好像不太一樣了:眼神少了點什麼,回應變短,笑容也淡了。

我們談「教師倦怠」時,腦中浮現的多半是「累垮了、請病假、撐不下去」。但更該追問的,是另一種老師:那個還天天出現在教室、狀態卻已經改變的老師。她/他身上發生了什麼?這件事又怎麼進到學生的學習裡?

四位任職於德國研究機構的學者花了很大工夫回答這個問題。他們把過去近四十年、來自美國、德國、臺灣等地的86份研究蒐集起來,涵蓋38,457名老師,做了一次大規模統整。這種做法叫「後設分析」,白話說,就是把幾十份各自為政的小型研究放進同一個天平上秤,看它們合起來到底說了什麼。

要讀懂這份研究,得先知道倦怠不只有一種樣子。心理學把教師倦怠拆成三個面向。

最熟悉的一種是「情緒耗竭」:情緒被榨乾、能量見底、再也擠不出東西給別人,這是倦怠裡最常被討論、也最容易被看見的一面。第二種叫「去人格化」,老師開始對學生冷淡、疏離,甚至有點刻薄,像是把心關上,和學生保持距離。第三種是「個人成就感低落」,一種「我好像教不好、也幫不上忙」的無力,對自己的專業失去信心。

多數人,連很多研究,都把目光放在第一種,也就是情緒耗竭,彷彿倦怠就等於「太累」。這份研究最有意思之處,正是它把三張面向分開來探討,結果發現:最累的那一面,未必是最傷教室的那一面。

資料呈現的圖像是這樣的。情緒耗竭最明顯的後果,是「人不在」。愈是情緒耗竭的老師,缺勤的天數愈多。這不難理解,長期的身心壓力會拖垮身體,換來更多病假。

但一談到教室裡的互動品質,也就是老師能不能好好回應學生的情緒、能不能穩住課堂秩序、能不能把課上得有深度,另外兩張面向的影響就浮現了。對學生冷淡疏離的老師,以及對自己失去信心的老師,在這些地方的表現往往較弱,負面關聯至少不亞於情緒耗竭,某些面向甚至更明顯。「太累」主要讓老師的身體離開教室;「心冷了」和「信心垮了」,則讓老師即使人在教室,品質也悄悄下滑。

這些關聯稱不上巨大,多半落在小到中等的程度。但研究者比對後指出,老師的人格特質、專業知識、甚至智力,和教學品質的關聯也差不多這麼大,有些還更小。倦怠在其中,是一個不容小看的角色。

這個發現值得每個關心老師的人記住。如果我們一想到幫助疲憊的老師,就只想到「讓他休息」,恐怕會搞錯重點。休息能補回耗竭的能量,卻補不回對學生的溫度、對自己的信心。

這裡有個必須誠實面對的疑問。上面這些關聯,很多來自老師自己填的問卷:我很累、我最近對學生沒耐性、我覺得課上得不好。一個心情低落的人,本來就容易把自己和周遭看得比較糟。那會不會,這些關聯只是倦怠老師的自我感覺不良,而不是教室裡真的變了?

研究者把這個疑問直接搬上檯面檢驗。他們比較兩種資料:一種是老師自評,一種是由學生評分、或由觀察員進課堂實地記錄。結果是,老師自評時關聯確實較強;但換成學生和觀察員的眼睛,倦怠與較差的師生互動之間,依然存在清楚的負向關聯,只是幅度小一些。

這個對照很關鍵。它說明倦怠的影響不全是老師的主觀濾鏡:學生感受得到,旁觀者也看得出來。老師的狀態,會透過教室的空氣,傳到孩子那一邊。

那學生的成績呢?直覺會說,老師倦怠,成績八成也跟著掉。

研究在這裡踩了煞車。就情緒耗竭而言,它和學生學業成就的關聯幾乎是零,沒有達到統計上的意義。以目前的證據,還不足以說「老師倦怠會直接拉低學生的分數」。

先別急著鬆口氣與下定論。研究者提醒,這個「零」要小心讀。一來,測量學生成就的研究本就很少,證據單薄;二來,幾份設計特別嚴謹、樣本又大、還用標準化測驗的研究,仍抓到了微小但顯著的負向關聯。何況一個學生考幾分,受太多因素左右:先備知識、資質、用不用功,老師只是其中一環,能撼動分數的空間本就有限。關聯小,並不奇怪,也不等於不存在。

倦怠對學生的影響,更像是先進到「動機」。老師倦怠時,學生確實顯得比較沒勁、比較不投入、興趣也淡了。至於這股影響會不會、何時會一路傳到成績單上,還得等更多研究才能確定。

把這些線索拼起來,這份研究最該被記住的一課,就藏在「去人格化」這三個字裡。

先把這個詞說清楚。它常被誤讀成老師「失去自我」,方向其實剛好相反:不是老師對自己變陌生,而是老師對學生變陌生。原本記得哪個孩子昨天沒睡好、哪個孩子最近特別安靜的老師,慢慢把一張張臉看成一片模糊,連多問一句都嫌費力。心理學把它歸為倦怠的「人際」面向,因為它傷的不是老師一個人,而是老師和學生之間那條線。

這種冷淡,多半不是老師變壞了,而是一種自我保護。當心力見底,「關掉對學生的情感」其實是身體的止血機制:在乎是要花力氣的,而力氣早就沒了。

麻煩就在這裡。正因為它長在「關係」和「情感投入」的底層,一般的減壓方法很難碰到它。教老師深呼吸、帶老師做放鬆練習,能補一點能量,也能讓老師找回一點「我還行」的信心;一份彙整眾多介入方案的分析發現,這類做法確實能降低耗竭、拉抬成就感,卻獨獨對「去人格化」使不上力(Iancu et al., 2018)。你沒辦法靠一套呼吸技巧,讓一個已經對學生關上心門的老師重新在乎起來。

於是我們進到一個尷尬的處境:最傷學生的那一面,恰好是我們最不會處理的那一面。要真正鬆動它,不能只花在教老師怎麼放鬆,而得回到逼老師「關機自保」的源頭:過重的班級管理與行政負荷、孤立無援的處境、看不見支持的校園。這是現行減壓方案該處理、也最難處理的一課。

最後一點必須講清楚:這些關聯不能讀成因果,教室從來不是單行道。難帶的班級本身就會反過來把老師推向倦怠,形成一個彼此拉扯的循環:學生愈抽離,老師愈心累;老師愈心累,課堂愈冷,學生又更抽離。要打斷它,靠的不是要老師「再撐一下」

當一位老師不必再靠關上心門來保護自己,她/他才有餘裕重新叫得出每個學生的名字,記得誰昨天沒睡好,看見第三排那個今天特別安靜的孩子。也許就在某個下課,她會叫住那個孩子,問一句:「你還好嗎?」對那個孩子而言,這一句話,可能就是他那天最被在乎的一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