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6-09-19

一件制服,可以教會孩子什麼?

 摘自莊福泰校長「一件制服,可以教會孩子什麼?——從會津高校看台日校園裡的自由與規範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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去年12月某日的會津若松,氣溫大約只有三、五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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旅館出發前,我們還是提醒雄中的同學:「今天要穿雄中的制服,領帶打好。」有些同學大概覺得,外面這麼冷,反正最後都要套上外套,裡面的領帶打得端不端正,有那麼重要嗎?但學務主任還是一個一個提醒。領帶鬆了,重新打好;襯衫整理一下;然後才穿上禦寒的外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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走進會津高校禮堂,我突然察覺制服這件事變得很值得討論,日本學生早已坐在禮堂安靜等待,大家都穿著制服,因為天氣寒冷,也有不少人加上外套,但遠遠望去,黑、灰、深藍等低彩度的顏色占了絕大多數,整個禮堂呈現一種很安靜的整齊,對台灣的我們這種安靜、嚴謹有很大的震撼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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會津高校校長邀請雄中的同學們上台,我看著他們,心裡鬆了一口氣,還好,今天我們也把制服穿好、領帶打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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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時我想的,不是「台日學生誰穿得比較整齊」,而是開始思考:「一件制服,究竟可以教同學們什麼?」我們似乎忽視了制服在教育上的意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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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、制服不是衣服而已,它其實是一種教育語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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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們很容易把制服問題變成兩個極端。一邊說:「學生就是要有學生的樣子,學校是一個集體。」另一邊說:「穿什麼是我的自由,應該保障學生人權。」可是教育政策該思考的就在這兩句話中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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教育學有所謂「隱性課程」(hidden curriculum):學生在學校學到的,不只是課本上的知識,每天幾點到校、進入教室如何與別人相處、參加典禮時怎麼穿、吃飯時如何使用公共空間、開會時怎麼聽別人說話——這些沒有寫進課本或考卷的事情,正在告訴一個年輕人:「當我進入一個共同生活的社會,我應該如何安放自己?」制服正是這種隱性課程的一部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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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件制服不會神奇地讓學生變得自律,真正產生教育作用的,可能不是那件衣服,而是「學校如何解釋那件衣服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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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、日本真正值得看的,不只是「管得比較嚴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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過去我曾經把日本制服文化理解成:「先透過規範學會自律,再逐漸得到自由。」這樣的說法有其道理,但還是需要補充一些細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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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本《教育基本法》確實把學校生活所需的紀律與學生自主學習的意願,同時放進教育目的之中。日本文部科學省談校規時,也認為學校作為集體生活場所需要一定規範,遵守社會規範具有教育意義;但也同時強調,規範的目的不是讓學生被動服從,而應促使學生產生「內面的自覺」,最後能夠自主地遵守共同規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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教育的目的如果只是「老師在,所以我把領帶打好」,那仍然只是管理,真正的教育,是有一天老師不在旁邊,孩子走進一個正式場合,自己會想:「今天是什麼場合?我是以什麼身分來到這裡?我的穿著會向別人傳達什麼?」那時候,外在規範才真正變成了內在判斷。

這或許就是日本教育中經常出現的「場合意識」:不是所有地方都必須穿得一模一樣,而是理解不同空間、角色與關係,有不同的行為期待。

三、而台灣走的是另一條路

台灣的制服改革,有它非常重要的歷史背景,我們曾經歷過一個學校可以高度介入學生身體的年代。頭髮多長、鞋襪什麼顏色、制服怎麼穿,甚至許多與學習毫無關係的細節,都可能成為處罰學生的理由。

因此,民主化之後的校園逐漸把「人格發展權」、「身體自主權」與「學生參與」帶進制度。

但這不是毫無理由的鬆綁,而是一種教育價值的轉變,目前教育部的高中服儀原則明確規定,學生可以合宜地混合穿著制服、運動服及學校認可的其他服裝;天冷時可以依自己的感受增加保暖衣物。另一方面,制度也保留學校在開學典禮、畢業典禮、校慶、國際或校際交流等重要活動中統一服裝的空間。換句話說,台灣現在的制度其實並不是「制服不能管」,而是把重心從「日常的強制服從,移向身體自主、民主參與與特定場合的共同規範」

我覺得這是一個很重要的進步,只是,自由本身仍然需要教育。

如果我們只告訴孩子:「你有權決定自己穿什麼」,卻沒有繼續和他討論「什麼叫合宜」、「場合為什麼重要」、「個人的選擇會如何影響共同生活」,那麼我們可能完成了權利教育的一半,卻漏掉了另一半。

「自主不是沒有規範,而是逐漸有能力判斷:什麼時候,我應該為自己的選擇負責。」

四、制服真正的問題,不是「穿不穿」

研究也提醒我們制服制度的另一面。

設計不良或過度僵化的制服規範,可能對女生、經濟弱勢學生、宗教或族群少數,以及性別多元學生造成不成比例的負擔;近年的研究因此愈來愈重視舒適性、氣候適應、性別選擇與學生參與。

日本自己也正在改變。例如2025年的日本研究發現,學校增加女生選擇長褲等制服選項,不只是衣服款式的改變,也反映學校開始重新思考性別、多樣性、氣候適應與學生選擇之間的關係。

因此,真正成熟的制服教育,既不是「全部管起來」,也不是「全部不要管」。

而是讓孩子逐漸理解三件事:
1.我有選擇自己的權利
2.別人也有與我不同的權利
3.當我們共同進入某些重要場合時,也願意暫時放下一點自己的隨性,表達對這個群體與場合的尊重。

這三件事情,其實就是民主社會最困難的功課。

五、那一天,我為什麼還是要雄中的孩子把領帶打好?

重新想過這些研究之後,如果再回到那個寒冷的會津早晨,我想,我仍然會請雄中的孩子穿好制服、把領帶打好,但理由已經不是「學生就應該服從規定」,而是因為那一天,我們不是普通地走在校園裡。

我們代表高雄中學,走進另一所學校,去拜訪一群等待我們的老師與學生,所以我們願意把自己整理好。

那不是為了整齊而整齊,也不是因為害怕被糾正,而是用自己的樣子告訴對方:「我們知道今天很重要,也知道你們很重要。」

如果有一天,孩子不需要教官、老師或校長站在旁邊提醒,也會在重要場合自己把領帶拉好;而在平常的日子裡,他又知道自己可以自在地穿著、保暖、表達自己——我想,那才是教育真正想抵達的地方,不是把每一個孩子訓練成一模一樣的人,

而是讓一個年輕人慢慢知道:「什麼時候可以做自己,什麼時候願意為了別人,稍微整理一下自己。」而那一個「願意」,可能比制服本身,更值得我們教給孩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