國文 #教甄、國語文、臺灣(地方)文史
(摘自《走進台灣新文學史:方法與視野》陳芳明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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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學與歷史的雙重視野(節錄)文長慎入
在歷史脈絡裡觀察文學史書寫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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台灣文學史的建構,從來都是與海島的歷史發展緊密結合。 從日治時期開始,很早就有太多的知識分子嘗試去書寫。 就古典詩的發展而言,連雅堂完成了《台灣詩乘》(一九二一), 1書中劃分宦遊詩與台灣詩的歷史分野。依照連雅堂的史觀, 他以林爽文之變,作為台灣古典詩的一個重要轉折, 這是他在書中所呈現的重要史觀。依照他的解釋,民變之前, 清朝的北京政府對台灣只強調武功,而疏於文教發展的經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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為了更進一步使台灣書生更向北京政權認同,在民變之後, 大量在島上設立書院與孔廟。在此之前,發展出來的宦遊詩, 大多是由中國來台的官吏寫出的作品。 他們對這塊土地畢竟沒有深刻的認同,他們如果不是三年一任, 就是五年一換。從官吏的眼光來看,台灣這塊土地只是他們的流寓。 因此他們所寫出的作品,往往無法表達對海島土地的關懷。 確切一點來說,宦遊詩大部分是在表達官員個人鬱悶的心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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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爽文之變後,書院的設立,終於培養出本地的書生弟子。 他們所書寫出來的古典詩,逐漸帶有濃厚的土地感情, 這種風格正好與宦遊詩的內容大異其趣。 這是連雅堂銳利的文學之眼, 能夠鮮明區別宦遊詩與台灣詩之間的差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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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種銳利之眼,其實就是透視歷史的能力, 同時也是透視文學藝術的能力。具備這樣的能力, 等於建立了他個人的史觀,從而為台灣寫下一部頗具深度的文學史。 縱然《台灣詩乘》的最初設計,是附屬於他所撰寫的《台灣通史》, 這部作品卻足以為後人尋找到台灣的文學源流。如果說, 這是書寫台灣文學史的源頭,應該也是可以成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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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戰爭時期,黃得時曾經在《台灣文學》發表〈台灣文學史序說〉, 2便是在連雅堂的《台灣詩乘》基礎之上, 以日文的形式重新建構台灣文學發展史。從後殖民的觀點來看, 黃得時在撰寫之際,其實有他的微言大義。一九四一年, 日本作家島田謹二在《文藝台灣》發表一篇〈臺灣の文學的過現未〉 。3在這篇文章,島田謹二以「外地文學」 一詞來概括殖民地台灣的文學發展。但是, 他所強調的是殖民地社會裡的日本作家, 完全沒有包括台灣社會的本地作家。具體而言,在皇民化運動時期, 日本人從來不會把台灣本地作家納入文學史的範疇。 這是一種非常粗暴的文學史觀,也是非常傲慢的文化霸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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相對於島田謹二的文學解釋, 黃得時特別強調另外一種文學史的書寫。對島田謹二而言, 台灣只是帝國日本的延長線。島上的任何文化活動, 都屬於帝國文化的其中一環。台灣本地作家, 原來無法歸入帝國文化的一環。因此,黃得時所寫的〈 台灣文學史序說〉,其實是具有強烈的針對性。 當他寫出屬於台灣本地的文學史時, 正好與島田謹二的史觀劃清界線。島田謹二的外地文學論, 其實是一種文學帝國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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黃得時的台灣文學史觀,則在於強調文學一島論, 把台灣內部所發展出來的本地文學,劃在帝國範圍之外。 這個歷史訊息,為後人傳達了極為鮮明的文化立場。具體而言, 文學史書寫不再是靜態的鋪陳, 而是在一定程度上屬於動態的文化抵抗。從後殖民的觀點來回顧, 文學史的書寫,其實挾帶著豐富的政治批判在裡面。黃得時的〈 台灣文學史序說〉,一方面是繼承了連雅堂的《台灣詩乘》, 一方面則又延續寫了一篇〈輓近の台灣文學運動史〉4, 顯然有其微言大義。他不僅在區隔島田謹二的外地文學論, 另一方面也在強調台灣文學史的繼承與銜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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具體而言,黃得時用心良苦地彰顯了外地文學的斷裂性, 同時也在彰顯台灣文學的延續性。 他刻意把古典文學與當代文學連接在一起, 自然而然就使台灣文學的在地性格鮮明表現出來。 這是了不起的文學史工程,縱然他在當時留下未完的工程, 卻為後來的文學史家開啟了無窮的想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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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個未完的工程,在戰後的戒嚴體制下又帶來全新的靈感。一九七○ 年代鄉土文學運動蓬勃發展時,陳少廷撰寫了《 臺灣新文學運動簡史》,5便是在黃得時的基礎上, 重新整理了日治時期的文學發展。從出版的時間來看, 陳少廷顯然要為當時的鄉土文學運動加持, 為的是要證明台灣文學事實上有其歷史縱深的背景。 這部文學史也許失諸粗疏,但是對於文學主體性的建構, 卻具有強烈的暗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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換言之,文學史的出現,絕對不是為歷史而歷史, 而是在對於當時的文化霸權帶著強烈的批判與抵抗。 尤其在戒嚴體制的壟罩下,台灣文學或本土文學, 一直是當權者眼中的假想敵。「台灣」或「台灣文學史」 的字眼出現時,自然而然就帶著旺盛的抵抗精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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也是在同一個時期,葉石濤已經在《夏潮》發表〈 台灣鄉土文學史導論〉。如果不致太健忘的話,我們都應該還記得, 葉石濤在一九六五年十一月的《文星》月刊, 發表他戰後的第一篇文字〈台灣的鄉土文學〉。現在回顧時, 不能不使後人感佩他的膽識。因為在那篇短文裡, 他已經表達了自己的心願,在有生之年, 他要寫出一部台灣鄉土文學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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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鄉土文學論戰臻於高峰之際,他又寫了那篇導論, 恰好可以窺見他的心願並未消失。當論戰的煙火平息之後, 葉石濤默默守住自己的書齋,孤獨地進行文學史的書寫。 一九八七年二月,戒嚴體制還未解除之前,他正式出版了《 台灣文學史綱》。6距離他最初的發願,二十二年已經過去。 他的決心與毅力,帶給後輩過於強烈的暗示。這部史綱, 是戒嚴時期本土文學論者的典型產物。即使受到權力的干涉, 他從未放棄;而不放棄的這個行動,便是後殖民論述的最佳典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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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台灣文學史綱》也是從古典詩的發展寫起,遙遙承接著連雅堂《 台灣詩乘》的歷史敘述,同時也繼承了黃得時的〈 輓近の台灣文學運動史〉。這種雙重的繼承, 代表著殖民地台灣擁有了不滅的文學靈魂。葉石濤所寫的《史綱》, 最動人之處,莫過於在歷史敘述過程中挾帶著左翼立場。 所謂左翼立場,指的是他站在社會弱者的這一邊, 使被壓迫者的深層感覺獲得能見度。 有些本土論者始終忽略了葉石濤的左翼史觀,對他們而言,似乎「 左」就等同於共產黨,而共產黨就等同於中共。 這種簡單的思考方式,正好暴露了台灣本土論者的缺陷。 如果對殖民地歷史稍有涉略的話, 左派思考具備了最旺盛的文化批判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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曾經讀過左派書籍的葉石濤,在一九五○年代曾經受到思想檢查, 而且還被判刑坐牢三年。他在一九八○年代曾經寫過兩本書,一是《 台灣男子簡阿淘》7,一是《一位台灣老朽作家的五○年代》8。 這兩本書,其實就為了糾正國民黨統治者的歷史錯誤, 同時也是為自己受過的冤屈,提出他的雄辯與證詞。 如果了解他的生命軌跡,就可明白《台灣文學史綱》 的左翼觀點並不值得訝異。
在不同的歷史階段,台灣知識分子從未放棄過文學史的建構。 無論是日治時期的連雅堂與黃得時, 分別為古典詩與當代文學運動留下了可貴的歷史記憶。 他們的史觀全然不同於日本的權力在握者, 戰後的陳少廷與葉石濤也分別的繼承了他們的書寫策略。 無論是帝國時代或黨國時代, 文學史的書寫不只在於強調抵抗精神而已, 同時也是在強調這個海島所生產的文學,也有其文化主體性的意義。 只有回到他們的時代,才能夠理解文學生產的困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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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日本人眼中,在國民黨眼中,「台灣」 一詞蘊藏了太過富饒的政治意義。 生產文學的台灣作家永遠都活在鷹犬的監視之下, 甚至有太多時候要為自己的作品付出慘重代價。有些作品被查禁, 甚至遭到逮捕,更嚴重者還被判死刑。這足以證明, 戰前帝國是屬於殖民時期,戰後黨國則是屬於再殖民時期。 透過作家的命運來檢驗,台灣社會從來沒有獲得解放過。 在如此嚴酷的歷史環境裡,文學史的意義就不容忽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