摘自歐陽蘊萱【從教育部長的傲慢看台灣教育的崩潰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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近日教育部長在立法院備詢時荒腔走板,看他對「行政大逃亡」、「 教師管教權被剝奪」與「家長投訴武器化」 等教育現場的真實視若無睹, 甚至官僚式地冰冷語言與不知所云的場面話, 輕描淡寫地帶過基層教師的壓力與辛酸, 只會讓現場教師感到悲哀與憤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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身為一個擁有教育學碩士、 鋼琴演奏碩士與中國文學博士學位與22年教學年資,兼有國文科、 音樂科教師證的中生代教師, 我自小到博士班受過傳統的嚴格學校教育訓練, 也經歷過最難考教甄的歲月,曾經對「傳道、授業、解惑」 抱持著最純粹、最神聖的信仰, 同時也親身感受近十年教育環境崩解的強烈落差。
部長或許不知道,當他在冷氣房裡大談前瞻教育願景、 在質詢台上四兩撥千斤時,前線的教育工作環境, 早已淪為年輕人避之唯恐不及的修羅場。如果主事者繼續掩耳盜鈴, 這場教育危機,終將演變成無可挽回的國安危機。
#青春錯付的荒謬 那群浴血奮戰的「九二至九七世代」
回首來時路,台灣的師資培育曾經是萬中選一的窄門。 當今教育現場有一群中堅份子, 是民國九十二年至九十七年間面對教甄的世代。 那是一個師資嚴重過剩、教甄競爭最為慘烈的「黑暗時代」。 這群老師當年無不焚膏繼晷、懸梁刺股,在幾百、 幾千人的考場中拚搶那微乎其微的百分之一、 甚至千分之五的錄取率。他們是身經百戰的菁英, 是帶著對教育最炙熱的渴望與頂尖的學科能力踏入校園的。
然而,極其諷刺且令人心碎的是,如今這群曾經最想擠進校園、 現今正值壯年的教育棟樑,40幾到50初年紀的教師, 卻是當今教育現場中最想逃離的一群。為什麼? 因為這個體制正在無情地榨乾他們的靈魂。教師的專業被輕視、 尊嚴被踐踏,教育當局與社會大眾理所當然地認為「 老師就該有愛心、有熱情」,卻不知道當體制殘破不堪、 法規處處掣肘時,僅靠個人的熱情去支撐, 最終只會陷入不斷內耗的惡性循環。熱情不是取之不盡的再生能源, 當它被無意義的行政庶務、 無理的投訴與長官的推諉卸責消耗殆盡時,剩下的只有徹底的心死。
#專業淪喪與尊嚴剝奪 我們究竟是教育者,還是打雜工?
國中以上的課程,早就脫離了基礎的托育與陪伴性質, 它需要極度專業的領域概念與知識底蘊, 才能讓學生在認知上有實質的收穫。我是中國文學博士, 我的專業是帶領孩子在文學作品中體會作者的生命境界; 我是特教組長,我的職責是處理規劃整體音樂班、資優班的發展, 引導孩子在各項既定課程規劃與加深加廣的講座活動中, 感受靈魂暢遊期間的悸動與韌性。這些都需要時間備課、 需要心靈沉澱,更需要與學生進行深刻的對話。
但真實的教育現場是什麼模樣? 上級單位的種種不必要的政策宣導表單、 恐龍家長或學生無限上綱的投訴...... 老師到底是在發揮教育專業、班級經營專業、該科專門知識, 還是淪為體制下的打雜工?更令人心寒的是校園內部的文化。 在某些學校裡,倚老賣老的宮廷文化依然作祟。真正捲起袖子、 承擔重任的基層教師不但做事不被尊重, 反而還要忍受某些尸位素餐、茶來伸手的資深過客指指點點。 專業在這裡成了最廉價的名詞,資歷與權力才是橫行的通行證。
#行政逃亡潮背後的血淚 被壓垮的校園運作樞紐
部長在備詢時,對於基層學校「行政大逃亡」的現象, 似乎只覺得是「加給給不夠」的問題,這種見樹不見林的思維, 簡直荒謬至極。當前的教育行政環境, 受過專業訓練的穩定公務職員人力越來越少, 許多本該由專職行政人員(如幹事、技工)處理的繁雜業務, 因為遇缺不補或遇缺難補,全都轉嫁到一般教師身上。
兼任行政的老師,本質上還是教師。 不僅要顧及自己的教學質量與師生經營, 還要處理日益龐大的行政業務。人力越來越短缺, 業務量卻因為各種上級機關的「長官意志」與「KPI指標」 而呈倍數成長。只能犧牲休息時間默默做事, 卻還要面對來自上級長官不被尊重的頤指氣使, 與部分恐龍家長的無理取鬧。做對是應該,做錯要被公審、記過。 當教育行政變成一個高風險、高勞力、低尊嚴的「屎缺」, 誰還願意投入? 這根本不是一個月多發幾千塊行政加給就能解決的結構性崩壞。
#枷鎖重重與廉價奉獻 失衡的勞資天平
社會對教師的道德標準與專業要求極高,但在福利與待遇上, 卻是背道而馳的苛刻。我們被重重法規限制: 我們被要求像聖人般無私,卻被像防賊一樣管理。為了所謂的「 觀感」與「專職」,我們不能兼職;為了保障學生受教權, 我們被嚴格限制在學期中請假;甚至連學期中出國, 都面臨諸多防弊式的禁令與長官的白眼。這些限制, 如果是為了維護教育品質,我們身為教育工作者絕對願意承擔。
但殘酷的問題在於, 國家與社會要求我們展現高度的專業度與道德感, 卻沒有給予相對應的報酬與工作環境保障。 年金改革後的福利大幅縮水、日益惡劣的教學環境、 動輒得咎的投訴機制、缺乏後盾的管教權,讓這份工作成了一場「 性價比」極低的單向奉獻。學校教育需要老師的專業度來支撐, 但教師的福利與薪資結構, 早就無法反映教師所承受的壓力與付出的心力。 教師就像是被戴上道德枷鎖的苦力,既要馬兒跑,又要馬兒不吃草, 甚至連馬兒喊累,都會被社會輿論無情地指責為「沒有愛心、 只視為職業」。
#孤島效應與國安危機 當倒數退休成為唯一渴望
放眼望去,現在的台灣教育現場出現了一個極為可悲的「孤島效應」 。似乎只剩下前三志願的明星高中,因為學生本身優異的素質、 家長較高的社經地位與相對理性的溝通方式, 還能勉強維持某種程度的教學環境與學術氛圍, 讓老師覺得自己還像個「老師」。而廣大的中後段學校呢? 老師們每天光是處理層出不窮的學生常規問題、 應付做不完的行政庶務、抵擋外界的干預,就已耗盡心力, 遑論去實踐什麼偉大的教育理念或推動素養導向教學。
如果「倒數退休」已經變成現任教師群體中最有共鳴的話題, 甚至成為每天支撐自己走進校門的唯一渴望,我們是否該深刻反思: 整體教育工作環境為什麼已經變成一個毫無前景、死氣沉沉的產業?
當教育產業淪為年輕人不敢踏入、也不願踏入的工作環境時, 這已經不再是單純的勞工權益問題,而是徹徹底底的國安危機。 一個國家的人才培養,如果交給一群身心俱疲、 只想趕快退休逃離的教師;如果我們的教育體制無法吸引最優秀、 最有熱情的新血投入,甚至讓師培生在實習後就嚇得落荒而逃, 我們的下一代將由誰來引導?國家未來的競爭力又在哪裡? 後繼無人,才是台灣社會最深沉的悲哀。
高官們有聽到前線的哀鳴嗎?
二十二年的教學生涯,我看過教育最美好的樣子, 也正親歷它最不堪的崩解。教育部長在立法殿堂之上的輕盈回應, 對比著教育現場的沉重血淚,是何等的諷刺與殘忍。
教學第一現場的教師,不需要更多華而不實的教育口號, 也不需要那些不食人間煙火的政策宣導與疊床架屋的研習。 需要的是真正的尊重,是把時間與尊嚴還給教學專業, 是正視基層人力匱乏與行政負擔的結構性問題, 是給予教師一個能安心管教、專注教學的堅實後盾。
#和二中任教的教師朋友聊過後的沉痛感慨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