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退休校長:社會組一班班消失,台灣教育正在變成什麼樣?】
文理都很重要嗎?5年後,可能連社會組老師都找不到了—— 21個班只剩2班社會組:看懂這個數字, 你就看懂台灣教育未來10年的走向。
如果社會組繼續縮小,5年後誰來教那些還想讀歷史、學哲學、
如果優秀的理科人才都去了科技業,誰來站上高中的物理講台?
如果我們口中說著「文理都很重要」,我想試著說說對這3個問題的觀察。
日前某場教育餐會,聊天中聽到,台中一中,今年21個普通班, 社會組剩2班,2班合計不到60個人。
語文資優班開辦多年,但自115學年度起停招。 不是因為辦得不好,是因為招不到學生。
我聽到這個數字,沒有感到特別震驚。 因為我在高中現場待了超過30年,早就「感覺到了」, 只是沒有人把它說清楚。
建中、北一女、成功高中,近年選組數據指向同一個方向: 社會組的空間,正在一班一班的縮小。不是崩塌,是退潮。安靜的、 持續的退潮。
▋問題不在孩子,而是這場遊戲從一開始就不對等
每次社會組減縮的新聞出來,討論區裡總會出現一種聲音:「 現在的孩子太功利」、「年輕人不愛思考了」、「 人文素養越來越差」。
我想說:先停一下。學生沒有錯,他們只是把這道數學題算清楚了。 這道題,很多年前就存在,只是近年算出來的答案越來越懸殊。 讓我們把它說清楚。
▋自然組是雙向門,社會組卻是單行道
台灣的學測制度,給了自然組和社會組非常不對稱的選擇空間, 是一張傾斜的賽局桌。
自然組的考生,手上拿的是一張雙向通行證。 他們的數學和自然本來就強,學測之外,很多人會再加考社會、 考數B。關鍵在於:即便他們對社會科只是「裸考」, 沒有特別準備,現在學測命題靈活,加上高中本來就有修過社會課, 拿到頂標的案例並不少見。
這意味著什麼?意味著自然組考生的級分組合,彈性極大。 數A考好,直攻理工醫牙;數A沒考出水準,數B加社會補位, 反向跨填法律、政治、財經、外文,這些社會組的熱門科系, 他們一樣搶得到。
社會組呢?情況完全不同。很多學生進社會組, 就是因為數學和自然沒興趣或跟不上。要他們跨考數A、自然, 機率極低。少了這些科目的組合,他們的志願選填範圍, 幾乎只能局限在社會組領域的科系。
自然組是雙向門,社會組是單向道。
這個結構,不是今天才有。 但當台灣的家長和學生把它跟另一件事放在一起看, 問題就變得更清楚了。
▋當科技業高薪成為標準答案,家長還會怎麼選?
科技業一枝獨秀,讓這張桌子傾斜得更厲害。學測制度的不對稱, 多年來一直存在。過去社會組還有一定規模, 是因為各行各業的薪資差距沒有這麼懸殊, 家長的風險計算沒有這麼極端。
但現在不一樣了。台灣的經濟發展,這些年高度集中在科技業。 台積電、聯發科、輝達,這些名字代表的不只是產業成就, 而是一種清晰可見的薪資天花板差距。
理工路線的終點,變得越來越誘人;社會組路線的終點, 變得越來越模糊。
家長的風險計算因此出現了極大的傾斜。選自然組, 不只是考試佔優,連出社會後的薪資、職涯發展、社會地位, 都有更清晰的想像。選社會組,即便孩子真的喜歡, 家長心裡的那塊石頭也很難完全放下。
所以現在的情況是:學生還沒進高中, 就已經有人把這整套賽局分析給他們聽了。不是學校老師, 是補習班、是學長姐、是家長群組裡的資訊流。
▋社會組萎縮,不是功利而是集體的風險計算
社會組萎縮,是學生和家長對長期存在、近年加速惡化的傾斜制度, 做出的理性回應。
怪學生功利,是怪錯了對象。那麼,社會組的萎縮會帶來什麼? 這才是我真正想說的部分。制度傾斜是現實,產業結構是現實。 但現實的連鎖反應,我們不能假裝看不見。
第一個連鎖反應:被人文課程的空間會被壓縮社會組班級減少,高二高三的進階社會科選修、 人文課程的空間跟著壓縮。文科教師不是馬上沒課教, 但新增正式缺額會逐漸減少,進階課程的發展空間越來越窄。
第二個連鎖反應:理科師資的缺口會越來越大需求上升,但供給不一定跟得上。具備數學、物理、化學、 資訊能力的人才,在科技業薪資結構的吸引下, 選擇留在教育現場的誘因越來越低。 明星高中或許還能靠學校聲望撐住, 但中後段高中可能更早面臨招募困難。越需要好老師的學校, 越可能找不到穩定的師資,這是一個新的不平衡。
第三個連鎖反應:熱愛人文的孩子會越來越孤單當社會組變成少數,熱愛歷史、哲學、文學的孩子, 在學校裡找不到同儕,找不到有能量的師資, 找不到讓自己走下去的環境支撐。他們不是變少了, 只是越來越難被好好對待。
2031年的高中會變成什麼樣子?
我做了一個大膽推演。不是為了製造恐慌, 是因為教育工作者需要把這個畫面看清楚。
2026~2027年:
2027~2028年:人文重鎮大學招生壓力加劇,
2028~2029年:非明星高中社會組也全面萎縮,
2029年之後:教育部可能被迫介入,這不是科幻小說。是用現在的狀態,再往前預估5年後的畫面。
▋在制度改變之前,我們至少還能做3件事
我必須誠實說:高中現場能做的事,有限。
社會組萎縮的根源,是考招制度的結構性設計問題, 不是哪一所學校、哪一位老師的責任。要真正解決這個問題, 需要在考招制度的層次動手,讓自然組和社會組的選擇空間, 不再如此懸殊。但這件事很不容易。
在制度改變之前,身為教育工作者,我認為有3件事值得現在就做:
1. 不要迴避談論
不要再用「文理都很重要」這句話結束對話。 對學生和家長誠實說出這個賽局的真實結構: 選擇社會組意味著什麼,選擇自然組意味著什麼, 每一條路的真實長相是什麼。讓選擇社會組的孩子,是有意識的選, 帶著清醒走進去,而不是懵懵懂懂的撞上現實。
2. 讓真正的問題,被送到對的地方討論
考招制度的結構性不對稱,是需要在政策層次被認真討論的議題。 高中現場的老師、主任、校長,有第一手的觀察與數據, 有責任把這個聲音帶出去。透過教師團體、校長協會、 透過教育論壇、透過任何能夠影響政策討論的管道。
3. 在制度改變之前,守住那些選擇人文的孩子
給社會組學生更清晰的出路地圖、更有能量的師資、 更能讓他們看見未來的課程內容。這不能解決制度問題, 但可以讓留下來的孩子,走得不那麼孤單。
我不認為人文教育會就此消亡。但我確實相信,如果我們繼續用「 文理都很重要」這句話來迴避真正的問題, 繼續讓學生在一張傾斜的桌子上做選擇,卻假裝桌子是平的, 社會組的空間,會繼續縮小,直到縮到某個很難再回頭的地方。
(文/陳勇延)